考古人之家

电影《投名状》的开篇是一段文字旁白:“19世纪中叶，清廷腐败，民不聊生，太平军义举反清。中国陷入长达14年的内战，造成死亡人口近七千万。这个数字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全球死亡人口的总和。”

据说内地版把这一段话剪掉了。不知道剪刀手的意图何在，也许是希望剪去观众对那一段历史的注意，使得影片变成纯粹的商业性的娱乐性的大片？那一段历史在我们的教科书里，是光辉的，是英勇的，是正义并且进步的，从来没有人告诉一代又一代人，那一段历史也是残酷而血腥的，那一段历史里的很多英雄人物也是愚昧邪恶而堕落的！

当然不能把七千万人口的非正常死亡都归罪于洪秀全们，正如开场白首先提到的，满清王朝的腐败堕落和昏聩，另外，西方列强的入侵和掠夺，这些都是内战的直接或间接成因 ——官逼民反，没有“拜上帝教”，也有“白莲教”，没有太平军，还有捻军，中国历史走进了悲剧的场景，洪秀全们也只是舞台上的宿命。

但是，把这些打着天父天命旗号的人说成是推动了历史前进的主要动力，或者把洪秀全们的义举定性为反帝反封建，从而歌颂膜拜几十年，今天，对这些论断也应该重新审视了。

我坚持认为，每一个人参与某一件事情，无论是揭竿而起还是上书清议，都是有双重原因的，有身后的社会大背景也有个体的具体原因。洪秀全在1843年之前，一直希望科考中举，一直把改变自身卑微地位的希望寄托在进入满清统治的体制之内，当这个愿望彻底覆灭后，他转而求诉梦中的上帝，然后在如火如荼的各类反抗，造反，甚至械斗和复仇的大环境中，他举起了太平天国的旗帜。这决定了他不可能承担起拯救民生，推动历史前进的重担；这也可以表明，为什么举义初起就自封为天王，攻下永安政权尚未稳固就开始封王授爵；为什么定都天京（南京）以后天王很快就耽于享乐，堕落于脂粉群中再也提不起一点革命精神了。

太平军起义初期还能够严明纪律，甚至秋毫无犯。但是，随着满清王朝开始从二百年的安乐昏聩中醒过味来，开始打点精神抛弃偏见陋规启用能够征战的汉族官员，惩治慵懒无能的满族臣将，太平军失去了一个胜利连着一个胜利的辉煌， “灾难从深渊中威严地升起来”，内战陷入了拉锯，战略重镇得而复失，失而复得……这些打着太平救世旗号的人也开始显露出人性中的邪恶，在“斩邪留正”（邪还是正任由自己定夺）的口号之下肆意劫掠，杀戮，屠城，甚至自相残杀……！

再回到电影《投名状》，大陆版经过了剪刀手的裁剪，一句著名的口号“抢粮，抢钱，抢娘们”被改换成“抢粮，抢钱，抢地盘”。也许这是某种思维在左右剪刀手，试图把太平军流寇的形象改换成了建立革命根据地的革命者，既为“革命”，就应该有根据地，有宏图大志。说起来，抢地盘未必不是洪秀全们的重要目的之一，但是成千上万的普通士兵中，虽然有很多人是从两广地区离开家乡跟随洪秀全打天下，更有不少是在洪秀全们北上过程中招募进来的，“地盘”在他们心里并不重要，他们不是帝王，他们只是一群被“天父”“天兄”用一个“抢”字煽动起来的暴徒，“抢”可以改变他们贫穷下贱的生活现状，可以快速便捷地满足自己的欲望。

“为什么我不喜欢自己的行当呢？我可以随意得到我想要得任何东西；如果谁敢阻拦我，我就砍下他的脑袋。”这是1862年英国驻宁波领事夏富礼在太平军攻占宁波后，询问太平军士兵为什么喜欢自己的行当（指抢劫）时得到的回答，那时候，太平军们对于外国人基本上是不侵犯的，所以夏富礼得以冷静地观察并且采访那些太平军，看了他递交给英国议会的报告，就可以知道，剪刀手大错特错了，的的确确，是“抢粮，抢钱，抢娘们”！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太平军的军饷问题。作为一条业已确立的规定，叛军士兵不领饷银；他们像海盗一样靠劫掠卫生，任何东西都抢，无论是实物还是现金。”

“普通叛军若想和妻子或妾生活在一起则几乎是不可能的。已经确立的法令规定，唯有当帝国被征服后，婚姻的禁令才会被取消；在此之前，凡结婚或同居者一律处死。

然而，我推测，可能是作为一种补偿和对作战英勇的一种奖赏，似乎再业已占领而当地居民未及逃脱的城市，太平军士兵被给与整整三天的时间去做他们想做的任何事情_—— 施展一切暴行，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一切令人憎恶的事，三天过后，所有的妇女都被禁止留在城里，……”如此荒唐的婚配及夫妻同居禁令终不可能消除将士们的情欲，不“抢娘们” 如何满足？

……我们都在直奔天堂，我们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狄更斯）这句话是太平天国最生动的写照，天国的梦想古今中外皆有，平等博爱，耕者有其田，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安定富足的生活是所有人的正当追求，无可非议，需要考虑的则是手段和路径。暴力革命可以推翻旧有的暴政，然而换来的很可能是新的暴政。人的欲望无止境，这无止境的欲望本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动力，但是在缺少或根本没有制衡（包括制度也包括文明的价值观）的时候，也是催生一代代专制暴政的强大动力。就像普希金笔下那个贫穷的渔婆子，最初的愿望不过是有一个不漏水的洗衣盆，随着愿望的顺利实现，最终膨胀为要做海上女王！渔婆子最终还是回到了破草屋前继续用一只漏水的洗衣盆搓揉着衣服！

太平天国从起事到覆灭，没有任何创造——无论是制度还是思想都停留在皇权社会的意识中（只不过他们和那个渔婆子一样不甘于做普通的帝王）；没有对经济和文化的发展有丝毫促进，相反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和毁灭；没有给百姓带来任何幸福、平等甚至安宁；《天朝田亩制度》始终停留在纸面上，干王洪仁玕的改革致死还只是一个设计蓝图。在洪秀全们的地盘上，依然是暴虐的统治——是不亚于清王朝的劫掠，是不停息的征战，是随意的酷刑和砍头，点天灯，是帝王宫中缤妃成群，男女大营百姓分居；更不必说满清军队在剿灭太平军的过程中也是烧杀劫掠，曾剃头们照样屠城泄恨，甚至参和进来的洋鬼子们也参和着抢劫！

太平可曾有过？ 天国何其遥远？